佛,并非外界某个可供驱使,满足私欲的权威,而是人人本自具足,不增不减的清净觉性。
佛法存在的意义,在于提醒沉沦于顺逆皆苦尘世中的众生,看清自身贪嗔痴的执念,平息无穷无尽的妄求。
最终依靠自身的觉悟修行,打破无明,照见本心,抵达内心的自在解脱。
人们拜佛,看似向外祈求,实则是在叩拜那个渴望摆脱恐惧纠缠,能够以智慧慈悲对待自己与世界的……最本真的自己。”
俞珩闻言,同样摇了摇头,
“仙子此言,何其高高在上,不沾尘埃。
你所描绘的,是建立在一个理想中纯粹无瑕,人人皆可自觉自悟的佛教乐土之上。
然而,你可曾真正低垂眼眸,看过尘土飞扬,烟火缭绕的红尘人间?
世上亿万生灵,果真都存在如此纯粹,不假外求的‘内向觉醒’之根器吗?”
他目光扫过酒楼内华服锦绣的众人,
“我闻大夏敬佛礼佛,风气鼎盛,西漠高僧可在朝堂登堂入室,皇家子弟尊以为师。
是以,官员家眷、豪门贵妇争相上门,成为香客,一掷千金,巨捐献供。
试问,这些人中,人人皆是为求‘内在觉醒’吗?恐怕多为攀附权贵罢了。”
他的语气转而深沉,
“乡野田间的老妪,每日晨昏在简陋的土地龛前敬上一炷香,只为祈求孙儿无病无灾,家庭平安顺遂;
行商坐贾的商人,在店中供奉菩萨,日夜祷告,只为求财源广进,避祸免灾。
你若走到他们面前,对他们宣说:‘佛是你内在的觉悟,请勿向外祈求。’他们只会茫然不解,将你视为疯癫痴人。”
俞珩的声音陡然扬起,带着穿透力:
“在这滚滚红尘之中,在亿万万挣扎求存,饱尝喜怒哀乐,被命运无常拨弄的凡俗生灵眼中,心中佛,不过一神褓,唯求庇佑耳!”
“觉悟之佛”与“器具之佛”的激烈辩论,就此在两人之间展开!
两人唇齿开合间,有实质般的金色梵文真言不断涌出,如泉如瀑!
俞珩所言梵文,直指红尘,剖析世情,显得锐利通透;
觉有情所诵真言,澄澈空明,如月照寒潭,直指心性本源。
清言与梵语相叩,妙理共玄机争锋!
渐渐地,异象自两人身后凭空浮现!
俞珩身后,浮现出市井百态,众生祷祝的虚影。
烟火缭绕中,有简陋佛龛,有虔诚跪拜的模糊身影,香火氤氲,愿力如丝如缕,汇聚成一种浑浊磅礴的信力之海。
那海中,众生之愿、之惧、之求,清晰可感。
觉有情身后,是一片纯净无瑕的琉璃佛土虚影。
其中有七宝池,八功德水,莲花盛开,梵音袅袅,佛光普照,一片祥和庄严,那是纯粹觉悟解脱之境的映照。
两种截然不同的佛境,随着两人的辩论不断扩展碰撞!
层层叠叠的佛家瑞相,妙景光晕,如同瑰丽画卷,围绕对坐的两人铺展开来,将半个锦宸阙都笼罩其中!
金光万道,瑞气千条,梵唱隐隐,直如西方极乐世界的一角,突兀地显化于这凡尘酒楼之中!
“天啊……快看!”
有人指着虚空惊呼。
虚空中忽地凭空飘洒下无数素白嫣红的奇花!白的如雪,是曼陀罗华;红的似火,是曼殊沙华。
天花乱坠,簌簌垂落,不沾尘埃,只留异香。
更高的虚空云气汇聚,显现出若隐若现的天众虚影,他们或持七宝镶嵌的箜篌,或捧温润玉磬,悠然奏起清越空灵,闻之令人忘忧的天乐。
仙音袅袅,绕梁不绝,与下方的梵唱辩经之声交融,使得满室喧哗尽去,唯余一片奇异的清宁祥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