诵经声极轻,轻得像风拂过草尖,却又极清晰,清晰地漫过庭院每一寸土地,漫过溪水,漫过灵草,漫过晨雾。
夏一琳身后,虚空之中,缓缓凝出一尊法相。
是一尊无垢无净的琉璃法相,通体流转淡青与莹白交织的清辉,眉眼慈悲柔和,不怒不嗔、无喜无悲。
衣袂轻垂,似烟似雾,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,给人一种亘古长存的宁静感。
法相成形的那一刻整片天地变了。
溪水停止流动,却在静止中泛起涟漪;灵草停止摇曳,却在凝固中轻轻舒展;晨光停止移动,却在停滞中愈发温暖明亮。
诵经声所过之处,尘嚣尽去,只余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净。
然后,佛国净土降临。
俞珩只觉眼前一花,下一瞬,他已置身于一片陌生的天地。
无数信徒跪伏于地,黑压压一片,绵延至天际,他们口中念念有词,诵经声汇成浩瀚的声浪,充斥每一寸空间。
俞珩低头,发现自己也成了其中一员,穿着一身粗布麻衣,跪在人群之中。
他抬头。
天空中,无数神佛端坐于莲台之上,金光万丈,宝相庄严。
有的垂眸俯视,有的阖目静坐,有的手持法器,有的结印说法。
每一尊神佛都巨大得遮天蔽日,目光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只要稍有不敬,哪怕只是一个念头,便有佛陀现出忿怒相,手持降魔杵,目射金光,随时降下雷霆之怒。
俞珩微微挑眉。
有点意思。
他目光在漫天神佛中扫过,忽然,在角落里看见一道小小的身影,夏一琳。
她穿着一身与神佛们一模一样的华丽法衣,正朝他使劲挥手,小脸上满是得意。
然后她“嗖”地一下消失了。
俞珩再抬头时,发现漫天神佛之中,多了一道身影。
她坐在那尊最大的佛陀旁边,小短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,时不时探头看看下面的信徒,然后又缩回去,捂嘴偷笑。
这佛国净土,是她渡化众生之所,漫天神佛中,有她的一席之地。
既渡众生,又化神佛,无拘无束,不落窠臼。
虽然根基尚浅,但这份想法已经很难得了。
隐隐的,有了一丝走自己的路的意思。
俞珩正想着,眼前景物忽又一变,佛国褪去,神佛消散,信徒消失。
庭院依旧,溪水依旧,晨光依旧。
夏一琳站在他面前,小脸红扑扑的,眼睛亮晶晶的,仰着头,期待地望着他。
“怎么样怎么样?圣子哥哥?”
俞珩垂眸看着她,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,温声道:
“一琳心思灵窍,既渡众生,又化神佛,立意高远,很难得。”
“嘿嘿嘿……”小姑娘顿时笑成一团,小虎牙露出来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觉有情站在一旁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,片刻后,她开口:
“好高骛远。法相虚浮,根基不稳。
无垢法相需心灵纯一,你却把心思用在那些花巧上。”觉有情语气平淡,
“信徒跪伏,是你让他们跪的,不是他们自己想跪的。神佛端坐,是你让他们坐的,不是他们自己该坐的。”
夏一琳小脸垮下来,嘴唇抿了抿,低低地“哦”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