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他的视角里,那个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的少年,侧脸被灵灯的光勾出一道清隽孤峭的轮廓,身边空荡荡的,没有人走过去。
他心中有一股责任感,俞珩是他从水里捞上来的,是他带到这座岛上的,要是就这么让他一个人晾在这儿,那自己这个“引路人”当得也太不称职了。
于是他站起身,穿过几排石凳,大大方方地走到俞珩身边,一屁股坐了下来。
他的笑容爽朗,声音亮堂堂:
“哈哈,阵纹一道诸多奥义难解,我想要向你请教一番,可以吗?”
俞珩:“……”
俞珩身后不远处,几个原本正偷偷打量着俞珩,却始终踌躇不曾上前的少女,见状不约而同地撇了撇嘴。
其中一个穿鹅黄衣裙的小姑娘扭过头去,拉着同伴的手嘀咕了一句什么,声音低得听不清,但语气里的那点不甘心却是藏也藏不住。
俞珩还是更喜欢跟小少女打交道。
他的目光越过姚煦的肩膀,落在后排几个正偷偷往这边张望的少女身上。
那几人见他忽然看过来,有一个慌忙低下了头,耳根烧得通红;
另一个胆大的却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躲,只是手里的丝帕被绞得皱成了一团。
俞珩对她们微微笑了一下。
像是一阵穿堂而过的微风,将少女们心头绷得紧紧的弦拨得一阵乱颤。
穿鹅黄衣裙的小姑娘攥着同伴的手,压低声音急促地说:
“他对我笑了他对我笑了——”
同伴被她掐得倒吸一口凉气,也没挪开眼,因为她觉得那个俊秀男孩看的是自己。
几个少女都在心中暗暗给自己打着气,将裙摆攥出了褶子,脚尖微微转向了俞珩的方向,下一秒就要鼓起勇气迈出那一步。
然后姚煦清亮而不知收敛的嗓音便横插了进来。
“私以为,阵纹算不上什么玄奥莫测的大道,只是我们用来接住天地灵气、顺应大势的媒介罢了。”
他浑然不觉身后的暗流涌动,双手比划着,像是在用两只手搭建一座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桥,
“我觉得这样有局限。借外力做事终究不牢靠,还得回归本身。借阵纹摸到一小部分规律之后,将之应用在己身修行上,才是大道!”
俞珩收回视线,转回头看向姚煦。
眼底浮光掠影般的笑意被讶异取代。
这少年抛开一切玄虚空谈,只从实际运用出发,短短几句话便将阵道的本质拆解得明白。
虽然借外力不如修己身的论调略显偏颇,但能在天命岛这种只教理念不教功法的环境下独立思辨到这个程度,悟性已然不俗。
是个可塑之才。
俞珩难得地对这个时代的人产生了一丝超出观察之外的情绪,他垂下眼帘,沉默了片刻,然后凑近低声开口了。
“‘己身’和‘天地’之间,并无一条清清楚楚的界线。我以为,阵纹并非小术,它恰好站在‘外’与‘内’的交界上。
人身体法天地,应四时五行。
山川大天地即是人身小宇宙,草木枯荣对应气血盛衰,江河奔涌暗合经脉流转,一呼一吸之间便是天地气机的升降开阖。
日月盈仄轮转如人之呼吸吐纳,潮汐消涨亦如周身气行早晚。
天地,人身,两者在根子上本是一套法则。
以阵纹为桥,借外势而砺内真,以天地洪炉锻己身大药,天地同力,内外同修,岂不是事半功倍?”
姚煦的眉头紧紧皱着,半晌不说话,他没听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