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以前在街上,睡的地方自己做不了主。现在这间屋子是你的了,你想让它什么样,它就能什么样,别人再也管不着了。”
囡囡眨了眨眼,被阳光映得透亮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。
她低下头,手指头戳了戳被子,闷闷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夜里的小院很安静,石榴树的叶子被月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,偶尔有风穿过檐角,带起几声细微的虫鸣。
俞珩端着一盏油灯路过囡囡的房门口,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。
门没有关严,留着一道巴掌宽的门缝,暖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去,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长长的光带。
他偏头朝里看了一眼。
小丫头整整齐齐地穿着那套素白里衣,她趴在床沿上,正全神贯注地跟一团皱巴巴的衣裙较劲。
鹅黄色的罩裙被她揉成一团,袖子反卷着,裙摆拧得像根麻花。
她两只小手扯着袖口往中间拢,叠一道,用掌心按一按,发现歪了,又拆开重新叠。
翻过来叠另一道时,布料不听使唤地滑了下去,她赶紧用下巴压住,手忙脚乱的样子像是在对付一个怎么都按不住的活物。
最后叠出来的成品歪歪扭扭,左边鼓一包,右边塌一块。
但她自己似乎挺满意,把这团皱巴巴的成果认认真真地搁在枕边,还伸出手,轻轻地拍了两下,像是在安慰什么不听话的小东西。
俞珩站在门外,嘴角不自觉地松了松。
起码知道要叠衣裳了,虽然叠出来的那团东西还不如一块抹布平整,但她没有随手往地上一扔,也没有揉成一团塞进柜子角落。
这是巨大的进步,足够他欣慰了。
他看着她安安静静地做完这一切,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,眼皮已经开始往下坠,分明是困极了。
俞珩心里那块石头轻轻落了地,油灯的火苗在他掌中微微晃动,将他的眉眼映出一层淡柔的光。
他欣慰地笑了。
但笑容只持续了一秒。
囡囡忽然反手一挥,把摆得端端正正的枕头毫不客气地扒拉到一边。
她弯下腰,半个身子探到床底下,屁股翘得老高,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摸索了好一阵子,然后猛地直起身,手里多了一根大骨头。
洁白,粗壮,通体透着油润的光泽,是俞珩前几日炖汤后随手搁在厨房的牛腿骨。
肉剔得干干净净,骨髓也熬空了,他本打算留着敲碎了熬汤底。
此刻它正被囡囡双手抱在怀里,骨面上隐约能看见几道细小的牙印。
囡囡抱着骨头,低头嘿嘿一笑,她凑上去,伸出舌尖在骨面上舔了舔。
上头早就不剩半点肉味了,可她还是咂了咂嘴,像是在回味什么珍馐佳肴。
然后她将牛腿骨往脑袋底下一塞,调整了几下角度,让骨头弯弯的弧度刚好卡住她的后脑勺。
她侧身蜷成一团,两只手搭在骨头上,小脸贴着凉丝丝的骨面蹭了蹭,不一会儿,呼吸渐渐匀了。
俞珩的拳头在袖子里捏硬了。
他看着睡得四仰八叉的小身影,睡相很随意,嘴角很快淌出口水,像是在梦里又吃上什么好东西了。
他站在门口,拳头捏了又松,松了又捏,好几次都想推门进去把她摇醒了训一顿,又硬生生忍住了。
好半晌,他像是终于看开了一般,缓缓地松开拳头,从胸腔里呼出一口长长的气。
他终究没有推门进去。
只是将油灯换到另一只手上,腾出右手,将门缝合拢。
俞珩在门口又站了片刻,无声地叹了一口气,然后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。
明天再跟她说说,为什么骨头不能当枕头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