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我们还是应当对弱者抱有善心。”他的声音很平稳,
“我知晓你从流浪开始,吃了许多苦,坚信强大可以得到一切。
可是你长到十岁,中间那些给过你食物的大娘大叔呢?
他们比你强大得多,为什么愿意给你吃的?”
囡囡的眉头皱了一下,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想过。
俞珩继续说:
“只因他们心底存着善心。自身日子本就拮据清贫,却仍不忍见一个孩童挨饿受难,甘愿分出微薄口粮予你。
现下那些好心人的儿女来上课,你又怎能狠心将人驱逐门外?”
囡囡没吭声。
俞珩换了个话题,语气又放缓了几分:
“铁牛腿脚不好,他每天杵着拐杖来念书,来得比谁都早。
豆芽家里穷,她娘给她蒸半块馒头,要吃一天。”
他把手放在她脑袋上,掌心温厚而干燥,轻轻揉了揉她细软的发丝。
他的声音沉下来,
“他们不是弱者。为了读书认字,为了将来某种可能,他们比你想象的硬得多。
你以前在街上能活下来,靠的是拳头,那是你的本事。
但现在你在屋子里有灶,有火,有床铺。你不用再靠拳头了,可以换一种活法。”
囡囡低着头,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,半天没说话。
灶房外面隐约传来石榴树在夜风中沙沙响,偶尔有一两片叶子被风从枝头扯下来,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,轻轻一旋便没了声息。
“……囡囡知道了。”她站起来,没有抬头,踢踢踏踏地跑远了。
脚步声穿过院子,在回廊里咚咚咚地响了一阵,然后房门被推开又关上,院子重新安静下来。
俞珩坐在凳上,望着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,沉默了很久。
他还没有养育儿女,可是已经提前感到心累了。
他起身,往灶膛里又添了两根干柴,火苗重新蹿起来。
俞珩以为自己那番话应该能有些作用,起码管个十天半月。
事实证明,他还是太天真了。
第十三天,豆芽没来。
俞珩等了一上午,让孩子们自己念书,他坐在门槛上望着院门口的土路,直到中午的太阳把石榴树的影子从西墙根挪到了东墙根。
黄昏时分,才有人捎话来,说豆芽娘说不念了,家里弟弟要人带,书读不读都一样。
第十四天,铁牛也没来,说是家里要帮忙干活,不来了。
俞珩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去灶房翻柜子,找出一大袋糙米,分成两包扎好,又往每包里塞了几块晒干的牛肉。
他亲自提着去了两家,回来时天色已暗。
他走进院子,抬头看了一眼,囡囡正蹲在石榴树下那抱窝的老母鸡旁边,一只手往地上抛谷粒,嘴里轻声哼着一首他前几日才教她的乐诗。
她天资惊人,过目不忘,那些别的孩子要反复抄写十几遍才能勉强认全的字,她只看一遍就能默出来。
头脑清晰,学什么都快,要是不那么固执就好了。
“囡囡。”他叫了一声,走到院子中央的石凳上坐下。
囡囡拍了拍手上的谷屑,走过来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。
两只手规规矩矩地背在身后,腰板挺得笔直,下巴微微扬起,目光坦然地与他对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