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掺了几绺凉意,金黄不及,便显出萧瑟,金乌永远蔫蔫儿地挂着,京城对秋感受迟缓,人来人往的地方,生气旺盛些,枝叶也开败得晚些。
但远离宫城的地方就不一样了。
廊坊外秋意萧疏,合抱粗的古树枝杈秃楞,最后一片叶子晃了晃,也缓缓飘落,随着风流,卷到一辆马车轮子下。
沈文誉叫车夫停了。
这是平京城边缘的一带民住廊坊,是北人的集中居住地。
裴止弃在离京之前带他来过,见了族人。
其实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再来,但苏临案与安隆多息息相关,他想到那位一直在苦等丈夫消息的女子,觉得她应该知道结局。
不过这是北人聚居的地方,裴止弃应该早就来过了,沈文誉自觉多此一举,就提了回礼,权当问候。
说到裴止弃。
沈文誉的思绪微微走了神。
他们回京城之后几乎没了交流,分明之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,可回京之后,好几个月过去了,几乎看不见裴止弃的身影。
朝中见的那几回,也都是对上个视线又各自分开,两人的关系似乎降至了冰点。
楚萧因为景王参与谋逆一事,心情差的很,对臣子之间的关系到了多疑的程度,看见两个人不和成这样,简直能说通体舒畅。
陛下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沈文誉把裴止弃推下桥的事情,前不久在朝上提了,话里谴责沈文誉做事太决绝,然后心口不一地给沈文誉升了官。
裴止弃也跟着“被补偿”,苏临涉事的北人尽数放了,陛下不追究乌金山一事,还心情很好地追偿安抚,裴止弃提出把一些族人带回京照顾的请求也被同意了。
一言蔽之,除了公事公办的时候,他们私下里几乎毫无往来。
……本来也应该如此。
等到细枝末节都收了尾,把最开始应允的承诺兑现,他们也就彻底桥归桥路归路了。
只是可惜,也许之后还有事情要利用这人时,兴许不会再得到什么好脸色。
但再来一次他也会这么做的,谈不上什么悔恨和痛苦。沈文誉思及至此,收拾好了心情,不再去想。
他循着裴止弃领他来的记忆,走进了一个院落。期间也有正在其他院子里忙活的北人看见了沈文誉,认出来了他,很兴奋地同他打了个招呼。
这一族还真是心大的让人咋舌。
大白天的,院子门不锁,篱笆低矮得只防住小孩,随便就能跨过去。
于是沈文誉在篱笆面前与一个三岁多的小女孩面面相觑。小女孩仰着头看他,眼里饱含渴望。
显然这小女孩想要出来,在篱笆前急得团团转,委屈地挠着眼前木头,又眨巴眼睛看着眼前的哥哥。
沈文誉看了看她,沉默。
又转移视线,看了看小女孩身旁不远处敞开的院子大门,再次沉默:“……”
非得走这里吗?
小女孩看懂了他的意思,有些难过地对了对手指:“阿帕…不让…出……”
原来不是不通人性,是太乖了。
沈文誉觉得她有些眼熟,想起来了这是他们上回来时裴止弃抱过的小孩——安隆多的亲闺女。
意识到这点之后,少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,俯下身,学着裴止弃之前的样子抱起了小孩。
小女孩之前就不吵闹,被沈文誉抱起来简直开心得整个人化成了一团糯米糍,很亲人地蜷缩在沈文誉的怀里,安安静静捏着沈文誉头发,还想要吧唧在哥哥脸上亲一口。
“……”敬谢不敏了。
沈文誉冷着脸偏头躲开,抱着小孩往院子里走去。
他还没敲门,门便从里边被打开了,一声极其熟悉的声音先响起:“喂,安心,你又跑哪里……”
果然意外比明天更先到来。
那人看清了门口的不速之客,而沈文誉听到声音的瞬间也认出来了这人是谁,但彼此都完全没想过会在这里碰到对方,反应都慢了几瞬,于是面面相觑好半晌。
被抱在怀里的小女孩一声欢呼:“安心在这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