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会晋州天气热得人心慌,血澄澄的太阳像是烫红的烙铁,在病人身上烫出血洞。溃烂的疮爆开、流出脓汁,反反复复的皮开肉绽,好像永远也不会愈合。
午后的日光异常强烈,血污和汗垢构成了垂死的晋州。
天空中的怪鸟发出尖锐的鸟鸣,像催命的号角,拉长了音,颤巍巍的嘎一声,就死一片人。
傲慢的人依旧傲慢,稳坐于明堂之上,留下许多无辜的人,在无尽的苦夏里苟延残喘。
血水浮尸,西风萧条。
灾难一口咬下版图上的晋州,挥舞着胜利的旗帜,一点点蚕食着大楚余下领土,腥风一吹,似有山呼海啸的悲怆与声泪。
那时池听屿也生病。她有半具是人身,受血疫影响也大些,整日的脱皮溃烂。
沈文誉害怕得要命,豆丁大一点,不到人腰高的年纪,半夜睡不着就抱着枕头在池听屿房门外委屈巴拉的抹眼泪。
结果眼泪越抹越多,又不敢惊醒母亲,压着泣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侯爷知道夫人的情况,也知道鲛人因血疫而死的概率低,但不妨碍他拿盆接沈文誉的眼泪。
沈文誉眼泪汪汪,珍珠大的泪水淌满小脸,看起来可怜得要命。侯爷拿抹布一把抹干净了,往盆里用力一拧。
那时候他们打着看望娘家的名号离京,一切举动都有无数眼睛盯着,救病人也只能私底下悄悄进行。
侯爷最先发现眼泪能入药治病,不久就有了成效,他们顺带着救了不少人。男人、女人、老人、中壮年、还有小孩。
那小孩是路上找到的,脖子上挂着价值连城的玉佩,像是无力守着宝藏的幼龙。
这样的乱世下,战争紧接着瘟疫,东西没弄丢也真是怪事。
那时逃亡也是,经常能遇到结伴的人,这小孩被大人带着逃命,永康侯出现时,一圈人恭恭敬敬退开,生怕冒犯到了贵人。
永康侯拿起玉佩对着光瞧了瞧。
小孩烧得厉害,已经看不清东西了,还倔强的不让人抱,拽着身侧之人的袖子,气喘吁吁地站着。
“给我吧。”沈朝言接过他的手,“我能治好。”
沈朝言猫狗都不亲,除了自家小孩,对待其余熊孩子更是敬而远之,治病救人也是借了医馆的方便。
头一回往家里带东西就带了一个活物,还会动,把沈文誉吓得不轻。
不过活物也没多活,蔫儿吧唧的,不是高烧就是呕吐,经常昏迷不醒。
他比池听屿还严重一点,身上溃烂还总忍不住去挠,侯爷怕沈文誉也染上,在儿子跑来偷看的时候拿脚把他拨开,“上一边儿去。”
“好可怕。”小沈文誉一本正经发表感想。
“怕你还看?”侯爷就说,“穿清障衣去。”
清障衣就是一件能罩住全身的袍子,防止血液接触,可以遮挡病气。
沈文誉还太小,六岁不到,穿上之后就像一个飘着的雪白的小鬼魂,矮手矮脚,只露出一双蓝宝石的眼睛。
侯爷太忙了没看住他。
他先是飘去看了母亲,发现母亲恢复的不错,忍不住开心,出来之后无聊,索性去找了宅子里另一个被隔离的活物。
那小孩骤然脱离逃亡的环境,紧绷的弦一松,开始整日整日陷入昏睡,清醒的时候反倒才是少数。
沈文誉飘到他床边时他恰好转醒。
小孩瞳孔明显震荡,人有些恍惚,好半晌才呢喃开口。
“我活到头了吗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