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易察觉的脆弱交织着他的冷静,化成摄人心魄的迷茫之色。
原因么?
即使自己也知道眼下的想法冲动又冒失,沈文誉依旧可以编出很多理由,并且挑出一个裴止弃爱听的,只要他愿意。
说服裴止弃的过程兴许会有些麻烦,但他也有把握能做到。
……可是这个过程太累了。
他也不想再去设计那些心术和欺瞒。
事到如今,圈圈绕绕,他也累了。
他看着裴止弃,眼神自男人深邃而英俊的眉眼,落到如刀脊的山根,还有不知何时起,见到自己时会自然上扬的唇角。
脑子里想到什么,竟就不经思考,直接脱口而出——
“我不想再见到他们受苦了。”
只有这个原因。
只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已。
如果他走了,什么也不做,如果让他冷眼旁观,和亲手杀了他们有什么不同?
裴止弃有些意外。
“……我知道他们可怜,”面对他偶发的善心,将军表现出了少见的郑重,以至于语速无限放缓,几乎一字一顿,“但事情要分轻重急缓。”
“如果我们还有时间,我不介意陪你一试,可是文誉,我们时间紧迫,你让他们暂时留在此处,等我们抽出身来,再徐徐图之……”
“不要徐徐,”沈文誉摇头,“……不,算了,你不必再说。”
不知道为什么,这些话从裴止弃口中说出,竟让沈文誉有些难以忍受。
像是泡在冰水中拔出心口软刺,本以为不会疼,可是那令人胆战的痛苦依旧浸泡着鲜血流出。若捂住伤口,疼痛就开始渗入肌理,然后从眼角流出。
但他又能理解裴止弃,真的,裴止弃才知道鲛人存在,不只是虚无缥缈的神话,对他来说这东西太陌生又太遥远,思维上很难很快扭转过来。
他不了解,也不熟悉。
或许在他的印象里,鲛人还是画册上的一个插图,与猫啊,狗啊,花啊,树啊,甚至虚构出来的神兽妖怪都没什么不一样。
他也不是没有血肉之情,不然不会亲族人与手足,也不会在火海中试图救小荷。
……他只是没把鲛人当人。
都只是非我族类的东西,就当然谈不上在意和关心。
或者说不仅裴止弃,这里所有人,都没把鲛人当成有血有肉的生灵。
沈文誉勉强提了唇角。他难得剖露真心,看起来效果欠佳。
可一直这样耗着也不是个事。
他揉着额间,揉得通红,语气又带上了那股疲惫。
这疲倦实在很熟悉,在两人无数次的争吵中,从叹息和拧紧的眉头里凝成实体,仿佛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已经刻成了两人相处的某种底色。
如影随形……如鲠在喉。
裴止弃早就有所察觉,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,简直就像是被困在蛛网中越缠越紧,没有出路,又密不透风。
“裴无,”沈文誉慢慢道,“我知道的,朝堂上瞬息万变,我也很担心京城情况。但鲛人也耽搁不得,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。那我们暂时分开如何?你先回京紧盯着楚珩,我稍后处理完就来。”
其实从很久之前开始,两人就已经吵不起来了。
大多时候是裴止弃先服软,然后沈文誉也冷静下来,原本的剑拔弩张就会软化,软绵绵的刺横在心口,只有无穷无尽的酸软。
重话也说不出口,分离又做不到,彼此相互消耗着,留下望不到头的折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