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亡作为一个永恒不变的的话题,时常遭人讳莫如深,好像不说出口就能避免什么,结果是越逃避就越害怕。
害怕容貌腐朽、死后丑鄙不堪;害怕钱权两空、努力一生为他人做嫁衣;害怕死得饱受折磨,害怕想要的不能圆满,害怕与挚爱天人永隔,害怕千万年之后,若史书上未曾记载名姓,自己存在就被彻底消抹,好像从没来过这人世间。
似乎都是贪恋太过。
裴止弃没怕过死。
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归宿将是战死沙场,然后马革裹尸胡乱一扔,待某日杂草长得比碑高,就随机绊倒一个路过人。
没想到命运同他开了好大一个玩笑。
他没死在急促的烽火号里,也没死在血迹斑斑的朝堂上,即将死在宿敌的脚滑里。
还能再靠谱一点吗?
裴止弃被拽下来时其实有一瞬木然,可惜已经来不及了,不然他还挺想同沈文誉说的,他觉得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。
崖隙的风声呼呼拍打着脸颊,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,带着心旷神怡的味道。
衣袖翻飞,五脏六腑被恐怖的吸力带着往下摔落,身体与灵魂似乎都在疯狂下坠,似两只折翼的鸟儿。
在这生死一瞬,裴止弃没来得及走马灯,或许他的前半人生确实有点乏善可陈,又或许他没什么七八岁之前的记忆,以至于落水前只有一个十分清晰的念头——
沈文誉。
他还怕水,平常水一深都吓成那样,落河那次更是怕得掉眼泪,这怎么行?
。。。决不能让他出事。
裴止弃竭力想要抓住崖边的什么,突出的石块、斜生的树杈,都行,可是沈文誉看上去没有丝毫求生欲望,放任自己往下坠落。
裴止弃啧一声,被迫无奈搂紧了他,很快随着倾泻而下的瀑布,整个人被狠狠拍进水里!
——尖锐的耳鸣。
那一瞬间他差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,痛得眼前发黑,浑身骨头好像碎了又被重新拼起来,连意识都差点涣散。
他不知道被砸进了多深的水中,急湍的水流疯狂冲击他的脸颊、耳畔。
下一秒,水压几乎冲得他胸口里的气全散,裴止弃呛进一大口水,接近溺毙边缘。
他往手边一抓,本能想带着沈文誉往上游,回过神来时,浑身的寒毛几乎炸开。
不见了。
沈文誉呢?
他努力想在眼前大片乳白色的泡沫中寻找那个脱手的身影。四处扭头望去,动作间带起水流翻涌,又被冲出一点远。
大团大团的气泡往水面浮去,拂过脸颊时有些酥痒,眼前可见度几乎没有。
去哪里了。
裴止弃心一沉,一头往水里扎去,开始四处寻找。
水下能见度太低。四周湍急的水压不停地冲撞他身体,要将他往水面推。耳朵里也进了水,一下下拍打着耳膜,与四周总像是隔了层什么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了有东西划破水流的声音。
照理来说,这声音根本不该被听见。
人的四肢表面有限,在水里扑腾也发不出这么清晰的抚水声。
可裴止弃就是听见了,甚至眼前隐约瞥见眼前有莹蓝巨物一闪而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