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时间心念电转,祝今宵足足半晌没敢开口,视线惊疑不定地落在这位才分别不久的六皇子身上,往后退了一步,被压在案上。
楚珩不紧不慢凑了过来。
他身上总带着一阵木檀的沉香,幽静而深邃,像是夜晚鬼树错落的山林。
他竟抬起手,似要勾过祝今宵的额发。
今晚上实在是太诡异了,桩桩件件都透出邪门,祝今宵处在状况之外,瞳孔无形之中睁到了极限,仔细看去,那浅灰色的瞳孔还在细细震颤,倒映出对面一双荧光暗绿的蛇瞳。
他狼狈而惶急地撇开头。
那冰凉劲瘦的手蹭过飞扬的青丝,最终还是没有落在他的脸上。
祝今宵反手紧紧攥住了桌案,身上那极可怖的压迫感终于散去,楚珩从他腰间捞了一把什么,直起身,低低轻笑起来。
他手里把玩着什么,祝今宵听见动静,斜睨着看去。
楚珩啪地撇开扇子——方才从祝今宵腰间扯下来的——是那把香妃红斑竹骨扇,扇面上獠牙欲张的黑鳞蟒蛇有着双如楚珩如出一辙的绿瞳,四瞳齐齐盯着祝今宵。
就像浑噩中,还有无数双莹亮的眼隐匿在暗处,阴魂不散如附骨之疽,视线贪婪地舔。遍他的全身。
楚珩这下是真的愉快地笑了起来,气音断续,“随身带着呢。喜欢这个礼物吗,今宵。”
后面两个字尾音轻轻地上扬,字音含糊在嘴里,像是裹了蜜糖般,又甜又黏。
这语气,异常、万分…熟悉。
祝今宵的呼吸停止了。
像是身体的一切机能停摆,忘记了要怎么呼吸,开口,发出声音,他死死盯着那把扇子,不敢置信的视线落在楚珩身上。
楚珩喜欢极了他这样子。
娘亲曾养过一只猫,那猫顽皮得紧,偶有一日上树逮了只鸟来,把叽叽喳喳的小鸟玩弄得半死不活。
那小鸟灰气沉沉又痛苦的视线就是他这样的,绝望又崩溃,连挣扎都有气无力,像是濒死时的回光返照,惹人爱怜极了。
楚珩:“我精挑细选来送你的,你不是原谅我了么,还准许我碰你。”
心中纵然有万般恐怖的猜想,在这一刻终于落到了实处。
祝今宵几乎快疯了。
几乎是下一刻,他如重伤的豹子猛扑过去。
灯火剧烈地摇晃了一瞬,再平稳下来时,祝今宵用力拽着楚珩那层层金线绵密的领口,牙关紧得腮口发酸,几乎一字一顿,“你、到、底、是、谁?”
“你想我是谁,今宵?”楚珩笑吟吟的反问,声音温柔得似乎能掐出水来,“那我就是谁。”
他的手很自然地搂在祝今宵的窄腰上,揉捏起来,被他触电般地躲开。
祝今宵与他凑得极近,想要从那张尊贵的脸上看出什么熟悉的影子——
没有。
最终他倏然松开手,脸上一片灰败:“……你把封和衍怎么样了?他人呢?”
“……”楚珩摇头叹息。
他有些无奈,像是在哄自己闹脾气的新妻子,对他兀自的自欺欺人一点办法也没有。
“今宵。”
就像是一个咒语。
随着这个称呼的出口,他脸上阴鸷狠戾的表情登时一清,那笑意从眼底深处浸出来,像是融融春水化开冷戾的坚冰,竟显得有几分热忱和殷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