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少爷,”素琴道,“我替您更衣。”
此时天尚且蒙蒙亮,但难得停了雪。深冬的天亮得太迟,有时候鸡都会叫错时辰,和沉黯的月亮大眼瞪小眼。
不过京城中没有鸡,只有一群起得比耗子早的官员。
“咦,怎的不点灯?”素琴问道。
沈文誉听见她的声音,冲她笑了一下,站起来的时候,素琴才发现他竟然穿戴整齐,头发束在发顶,露出皓月般白净的颈子,几缕碎发随意搭在颊侧。不知道已经在这个空荡荡黑黝黝的房间里枯坐了多久。
“不想见光,”沈文誉轻声道,“……走吧。”
素琴“诶”了声。今日是陛下隔了半个多月的第一次临朝,众人或多或少都从自身渠道那儿听到了什么风声,表现得十分郑重。
祝今宵的审讯也告一段落,有关蔡振和楚珩的诘难不可避免,大家都好奇陛下打算怎么处置六殿下。
同时陛下自醒后至今一直精力不佳,有传言说他快要不行了,众人便也打算看看楚萧的身子状况,确认真伪,以便早做打算。
素琴小小声劝道:“那不点灯也不行的呀,乌漆麻黑的,对眼睛也不好……对了,少爷,我叫人去问了,老人家说,这玉佩就算能修复,肯定也不能恢复到最初一模一样的状态,碎裂处肯定会有痕迹,而且极容易受到二次的伤害,叫我问问您是怎么想的。”
沈文誉沉默半晌,白雾在他唇齿间瞬逝:“修吧。”
“好,”素琴应下,“车夫在外候着了。”
。
五更时分,街外一丝月光也无,宫阙大门伫立寒夜中,双门紧紧闭合。
密密麻麻的浮枢钉如同怪物鳞甲,泛着金属似的光泽,两端龙头辅首面目狰狞。
百官无声在御街等待,不发一言。
随后更鼓敲响,宫门缓慢开启,卫士夹杂着官员鱼贯而入。
祝今宵走一路便打了一路的招呼。
他与挺多人都熟,又来者不拒,谁和他说话都能得到好脸色,所以谁见到他都会聊两句。加之他工作特殊,身上情报也最多,没人能忍不住去找他旁敲侧听些消息。
正当祝今宵听见自己的名字,再次回头应答时,一时不察,猛地撞上了一个人。
“抱歉……”夜色深重,天都还没亮,身前那人一身黑,祝今宵也没看清他是谁,“一时没看……”
那人回头,淡漠地撇了他一眼。
祝今宵后半句话拐了个弯,尾音几乎都蹿起来了,“清……呃?!”
毕竟知道一些内情。看到面前这人的一瞬间,他简直以为自己眼瞎了,揉了揉眼睛,表情充满了不确定,“……裴大人?”
裴止弃不咸不淡冲他一点头。
他向来独来独往,与祝今宵点头就算打了招呼,很快自己先走了,留下风中凌乱的祝今宵。
有同僚见了,好笑地上来拉祝大人:“发什么愣呢,你还不了解他吗,见谁都是这样一副‘欠我一百万’的态度,脸臭得要命。走了,跟我进去。”
“不……”祝今宵深吸一口气,“你先走吧。”
同僚不知所以,但拗不过他,就自己先进去了。
祝今宵等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,余光终于瞥见自己想见的人,几乎是三两步并做地朝他走去。
“小誉,”他眉尖蹙成一团,“你们没谈好吗?你猜我看见谁了?”
“谁?”沈文誉表情平平。
“裴止弃。”祝今宵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他疯了还是我疯了?不要命了?能不能告诉我他到底怎么想的?”
“……啊,”沈文誉表情有些恍惚,他像是听见了,又像是没听清,垂下长长的睫毛,“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。”
“喂…”简直皇帝不急太监急,祝今宵觉得火气直往脑门蹿,正还要继续追问,忽地嗅到了什么味道,“你喝酒了?”
很浅很淡的酒香,混杂着花香,在这凛冽的寒风里吹得不剩下什么,只有凑得近了才能闻到。
祝今宵半信半疑地凑过去嗅了嗅,半晌,笃信了,“雪日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