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口沉默了几秒,然后拿起手札,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没有被撕掉,上面只有一行字,字迹潦草但用力极深,几乎把纸面划破——“莫问井中何物,但问井边何人。”
“汪莹,”乡口说,“她不是井底那个东西的仆人,她是它的看守者。
她守着那口井,不是怕别人进去,是怕里面的东西出来。
她讲光家故事,不是为了纪念,是为了掩盖——用一套感人至深的叙事把所有游客的注意力从井上引开。
那些坨坨肉,不是用来污染村民的,是用来喂养井底那个东西的。
每一年的水灯会,表面是祭祀光家,实际上是在给那口井献祭。
献祭的对象不是山神,是当年被光伯安封了一半、还没彻底死透的那个东西。”
“所以古井旁没有光伯安的情感反应。”
路布斯接过话头,“因为山下的那口井根本就不是沈氏投井的地方。
沈氏死在真正的水灯村,那口井在山上,在祠堂附近。
山下这口井是汪莹挖的,是假的,里面供的是她真正在伺候的东西。”
乡口把手札合上,推到桌子中央。
卡秋莎从刚才起就一直靠在窗边,抱着手臂听两人你来我往地推演,此刻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:“那光念安——那个小女孩——她一直守在溪边,不是为了等人去真正的水灯村,是为了拦人。
她不是在渡人,她是在挡人。
所有想通过那条溪的人,都会被船夫拦住。
船夫不是诡异,是她用执念凝聚成的守护者。
她在替她父亲守住最后一道防线,不让任何人靠近山上的真水灯村,也不让山下那口井里的东西找到上山的路。”
“所以她看到遗弃之眼才会叫爸爸,”路布斯说,“不是因为我和光伯安长得像,是因为这只眼睛是光伯安留给她唯一的信物。
她等了五百年,等的不是父亲回来——她知道父亲不会回来了——等的是一个能替她父亲完成最后一步的人。”
卡秋莎把那条银链子从脖子上解下来,在指尖绕了一圈。
她的外祖母是当年被送走的五岁女孩,在水灯村的废墟上被一个外乡人收养,活了下来,活了很久。
她把水灯村的土带在身边一辈子,到死也没能亲手放回去。
卡秋莎替她放回去了,但她现在忽然意识到,这把土不只是乡愁——被送走的那些孩子,每一个都带着光伯安的托付:如果有一天,有人能回到这里,请替他把井封上。
“今晚亥时,”路布斯站起来,把那张从书脊里抠出来的碎纸片放在桌面上,压在医书手札旁边,“我们去古井旁做水灯。
这是规则七的要求,也是汪莹今年祭祀的最后一环。
她必须在场,所有‘村民’都必须在场。
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,问她三个问题。
第一,光家到底是四口人还是五口人。
第二,沈氏投井的那口井,到底是在山上还是在山下。
第三——那张全家福照片里,站在树后面的那个人,是不是她。”
乡口靠在椅背上,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还没擦干净,但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。
“她会否认所有问题,然后让所有村民一起动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