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衲年轻时,亲眼见过一个壮汉,喝了一口看上去极清甜的水,不到半个时辰,便口吐白沫倒在沙地里,再也站不起来了。”
“所以,大漠中的活法,说到底,是要靠克制。”
“赶路的急躁,得克制;口渴了乱饮的冲动,得克制;看见草木想往嘴里塞的贪欲,也得克制。
多观察,少妄动,存住水分,辨清四方。能忍得住,才能活得久。”
他把一肚子的经验都倒空了,长长吁出一口气。
俞珩听得很认真,郑重地点了点头:
“受教了。”
此后,两人便聊得愈发专注起来。
释沙苦讲他在大漠里见过的那些奇事,被风沙半掩的古城、夜里沙丘上浮现的磷火、一场大雨后干涸河道中忽然涌出的鱼群。
俞珩听得入神,时不时追问一两句,问得很细,要一字一句刻进脑子里。
姚曦被晾在了一边。
她兜帽下的目光一会儿落在俞珩侧脸上,一会儿落在释沙苦沾满沙土的光脚上。
商队里有人递给她一只水囊,她摆摆手拒绝了。
有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塞给她一块干饼,她犹豫了一下,接过来握在手里,没有吃。
又走了一阵,前面有个年轻的驼夫拿着一株翠绿的多肉植物,凑到释沙苦面前,问他能不能吃。
老和尚便停下来,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阵,先掰下一小片叶尖抹在皮肤上,然后喂到嘴里细细咀嚼。
趁着这个间隙,姚曦快走了两步,凑近俞珩身侧。
“你问那些事是为了做什么?”
俞珩偏过头看她,兜帽的边缘露出一线微微绷紧的下颌。
“这些关乎水与路的法子,哪怕知晓了,对你一个修为高深的大修士来说,也无用吧。”
她平平淡淡的陈述,像是真的想不明白,
“你方才问影子辨方向,问星斗能否代替日月,问水在哪里、什么水能喝、如何克制躁念。这些……都不是你能用上的东西。”
俞珩望着她,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仙子是在责怪我冷落了你么?”
姚曦摇了摇头,
“不是。我只是希望你能为我解惑。”
俞珩望向释沙苦的背影。
老和尚正蹲在地上,用一根枯枝在沙地上给年轻的驼夫画着,手指比划,嘴里絮絮叨叨地讲着什么。
“我在修行。”俞珩说。
姚曦愈发不解。
俞珩没有回头,声音愈发轻了,内容却很重:
“修为高了,就离地远了。站在天上久了,便难以体察凡人的苦楚。
不知道辨别方向时那种悬着心,怕走错一步就万劫不复的惶惑;不知道克制自己的贪欲和急躁,需要多大的心力。”
“我需要知晓众生的苦楚,更要懂得他们的生存之道。”
“可是……那有什么用呢?”姚曦眉心拧起,问得很真诚。